“英雄”辨(读书偶遇之一)

“英雄”辨


北京 李锦超


有一本书,宋人阮逸这样评价它:“博而畅,辩而不肆,非众说之流也。王者得之为知人之龟鉴,士君子得之为治性修身之檠栝,其效不为小矣。”句中“博”应指书的内容广博、全面,包孕深广;“畅”应指文章言辞流畅、自然,道理圆合;“辩”恐怕是强调了文章的雄辩性、说服力,令人信服。一本既有丰富厚实内容又达语文流畅自然还可极具说服力的书,应是怎样一部书呢?况且阮逸先生还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说,凡能读这部书 人不论群王一天子还是普通读书之人都可有重大收获,本人虽不能列入其中,但多少也算认识几个字,不妨读之。这部书就是三国时期一位了不起的人文人刘劭所著的《人物志》。当然,有些信奉外国言论者,可能还读过一本名为《人类能力的研究》的书,其实,它只是美国心理学家施赖奥克把《人物志》翻译给外国人读的本子。#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其实,我对刘劭先生这部三卷十二篇的人才论著并未感到惊讶。作者在本书《序》中这样说:“人物之察也,如此其说。是以敢依圣训,志序人物,是以补缀遗忘,惟博识君子裁览其义焉。“既然只有知识广博的君子才可以读懂它,我当然不在其中,读不懂看不明也自然是情理之中了。不过,总还是要看一看的。作者是要阐述人才辨识与使用的理论和方法,其目的还是给手握重权、能够使用人的官吏用的权术之作,这就更让我想到美国心理学家翻译成《人类能力研究》到底可能表现出原著多少精髓了,姑且不论。


读完这部书,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文章,应是中卷第八篇《英雄》。刘劭在本章中分析英雄,可谓思路清晰、分析透彻、举例得当,的确也是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议论文。


“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各以二分,取彼一分,然后乃成。”这是一个有趣的定义。先释什么是“英”,“英”就是聪明秀出者;后释什么是“雄”,“雄”就是胆力过人者。一个人如果能拥有50%的“英”与50%的“雄”,这个人就是“英雄”了。这个算术题的科学程度有多可靠姑且不论,单就其内容而言,“英”强调的是智慧,“雄”强调的是胆力,一个集智慧与助力于一身人就是真正的“英雄”。这真是了不起的发明。用版式来衡量一个具有无限想像力的概念,如何来掌握这个标准呢?且来看看作者眼中的“黄”“雄”“英雄”吧。


在刘劭看来,“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原来,像刘邦身边那位赫赫有名的谋士张良才可以称得上“英”。他是要具备三个重要条件的:有智谋、有预见、处事果决。《史记》中著名的一段文字“鸿门宴”可以为证:当张良把项王击破沛公军的消息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这段文字可以看作智谋与果决的典型事例了,张良看似在质问刘邦,实则在于引导刘邦认清自我,他没有分析也没有说教,两个问题之后便给刘邦一个定论:“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这是多么果决的结论啊。看看鸿门宴的结果吧:“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王曰:‘公安在?’曰:‘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刘邦跑了,樊哙走了,张良留下了,这样的胆力连项王恐怕也会震惊的。这个人还能不够“英”的标准吗?真的佩服刘劭先生的眼力与定位啊。


“鸿门宴”上短短的文字淋漓尽致地将张良的“英”才展现出来,而刘劭认为,如果一个人“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作为“雄”也得符合三个基本条件:有勇力,敢实践,有预见。韩信被被认为是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典型。那么韩信哪些事能展现他的这些才华呢?《史记》中的韩信是怎样一个人呢?翻开《史记》,看到一个晨炊蓐食、漂母分食、胯下匍匐的韩信,给人一种懒散、卑微甚至有些人格缺失的鄙劣。当然,我们也可以看到他另一种形象,他被萧何年作“国士无双”的人才。这位最终成功预见刘邦项羽战争情势的人,不仅有智有谋而且有勇有气,井陉口一战见出他的真正气魄与课略,这就是“雄”。


刘劭说:“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这是不是与常人所言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一致呢?也就是说,其实,文胜者为英武强者为雄。那么,文武兼备者当然是“英雄”了。刘劭先生这样说:“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能长世”是个了不起的本事,因为,这是帝王之业,于是,他认为高祖与项羽就属于典型的“英雄”人物了。刘劭特别强调了一个英雄人物身上这两种成分的比例不同而影响力是完全不同的。“英分少,则智者去之。”“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归之”。可以见出,英雄虽然是英与雄兼俱,但真正的英雄应该是英才略胜方可,否则,不会真正成为成功的英雄。


这到底还是让我想到了文字本身。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这样解释“英”:“草荣而不实者”。换言之,英,其实就是一种草,这种草有两个特点:一是开花,二是不结果。这似乎说明“英”这种草是一种特别的草,它要开花,自然会笑颜绽放,自然会阿娜妩媚,自然会香气袭人,但是它又不结果,这真是一种变态的草,不知它是怎么繁衍后代如何将生命传递下去?这是不是说明了这正是它的奇特之处与独特修改呢?这使我想到《尔雅》中“释草”中对“英”的解释,“华而不实者谓之英”。这真是一个不怎么好的词,当今人讲“华而不实”真的找到了原始依据,但其意义真的不同啊,可见古人并不认为“华而不实”是外表好看却没有内容或者只是表面看来有学问,实际却腹中空空,那么,如今的人装相或者无真才实学,那个样子其实不该是“华而不实”,到应该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蒜而已,只是一个牲畜而已。古人是不是因为它的独特而赋予它一个美好的意义:杰出人物。《荀子》“正论”中有言:“尧舜者天下之英也。”即为此义。


“英”是一种草,植物中的特异之物,“雄”是什么呢?就字形而言,右边的“隹”是一只鸟,左边部分是“肱”,即孔武有力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高大威猛力气过人。可这个字是一个形声字,《说文解字》中这样说:“雄,鸟父也。”原来这“雄”就是一只公鸟。因此,《尔雅》释鸟中这样说:“鸟翼右掩左雄,左掩右雌。”看来,鸟的翅膀左右不一样大,公鸟的左翅膀大于右翅膀,从动物特征来看,身高体壮力气就大,那它就是“雄”,古人借此赋予它新的意义,《集韵》中说:“一曰武称”,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中记载:“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说殖绰和郭最是齐庄公的杰出人物。从这个意义上看,其实“英”与“雄”就是同义词。


“英雄”一词出现在什么时候呢?本人才疏学浅,未敢臆断,只是读《韩诗外传》时见过一回:“……夫鸟兽鱼犹相假,而况万乘之主而独不知假此天下英雄俊士,与之为伍,则岂不病哉!”这里,“英雄”与“俊士”并举,其实,意义已经与后代所指英雄并无二致了。那么《韩诗外传》的作者是何许人呢?《史记》卷121“儒林列传第六十一”中有这么几句话:“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闲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这大概也是最早的较为完备的关于《韩诗外传》作者的记述了。虽然并没有提及名号,但我们大略可知,他曾汉孝文帝和汉景帝时期为官,他推定《诗经》之意写了内传外传达数万字,贲生还向他学习这方面的知识。文帝在位公元前179年至公元前156年,景帝在位公元前156年至公元前140年,这位韩先生大约也就生活在这一阶段了。


《汉书》似乎比《史记》记述更详尽些,透露的信息当然更多些:韩生名叫韩婴,在汉武帝时还与董仲裁舒辩论过:“其人精悍,处事分明,仲舒不能难也。”[见《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第五十八”]综合二书内容,我们知道这个人生活在西汉鼎盛时期,且才华横溢、辩才出从、常识渊博,他为《诗经》在燕赵间传播做出过重大贡献。由此可知,至少在西汉文、景时期,“英雄”已成为一个固定的词语并且成为杰出人才的代称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儿,我们对“英雄”总算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了。再回到《人物志》:“然英之分以多于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则智者去之。故项羽气力盖世,明能合变,而不能听采奇异,有一范增不用,是以陈平之徒皆亡归。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归之,两得其用。”这个分析很是客观,刘项二人俱为英雄,项羽是失败英雄,刘三却是胜利英雄。真的让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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