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儒林》记载了哪些文化人(读书偶遇之四)

《北齐书·儒林》记载了哪些文化人

北京  李锦超

唐人李伯药所著《北齐书》是一部不太好读的书,但作为读书人,无论如何也要读一坊其中的《儒林传》。本岀《儒林传》列该书列传第三十六,共录有十五位正传之儒人,附录一人,总共一十六人。

中国正史中,儒林传往往很受读书人重视,大约是因为同为知书识字当然未必真的识礼之人,略有同病相怜之意,显得自己也属于同道中人,至少觉得自己也认识几个字的。观古知今之味,或者多少带有一点找寻文化踪迹的悲壮之情,不管怎么讲,以读书为业者,了解历朝历代的儒者,总可以有一颗敬畏先贤之心、安慰自己枯瘦心灵之意,无论如何也不为过的。《北齐书》中的儒林部分,相对来说读得较为轻松,原因是,儒者太少,文字简约。

李伯药先生认为北齐之世,开国之君出生于遥远而荒僻的北方,环境之恶劣,风沙之凌厉,人心之浅陋,都难以使这一代国君能有一种源自学养深厚的中原之地的气度与风雅,因此,连宫闱之中、殿堂之上也都是粗人鄙陋者,卑劣与野蛮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的。这是不是反映了他们的文化不自信呢?于是,他这样说:“帝子王孙,禀性淫逸,况义方之情不笃,邪僻之路竞开,自非得自生知,体包上智,而内有声色之娱,外多犬马之好,安能入便笃行,出则友贤者也。”这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其实,说明这一朝代是一个上梁不怎么正、下梁更是歪斜旁逸的不知如何去形容的地步。

皇室中骄奢淫逸,宫中帝王、后妃、王子、皇孙,个个心旌摇荡于靡乐美色之中,不守人伦,不遵礼法,那还能谈什么儒学弘大呢?那些有识之儒如何能够静静地在书卷中寻求心灵的安慰呢?伯药先生描写的“横经受业之侣,遍于乡邑;负笈从宦之徒,不远千里”真是一种理想的境界,如果真能如是,北齐一朝的名流会有哪些呢?

“凡是经学诸生,多出自魏末大儒徐遵明门下。”这句话告诉人们,徐遵明为北齐一朝乃至后代传播文明做出了重大贡献。这位终身不仕之人,通《周易》,其门生大多延其学说,因他对《尚书》研究颇深,对其弟子影响也很大。可见,他的学术研究是小流,既非官学,难成正果,不过,这种民间学术交流使得学术变得自由而轻松,在一定意义上,是对官学的极大校正。儒学中如果没有《诗》《礼》《春秋》那是不行的。这一流脉是从刘光伯、刘士元始,渐成风尚的。这样看来,徐与二刘对整个北齐儒学的研究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首先出场的是一位名叫李铉的寒门才子。但李铉绝不是那种少年聪明有才学的人,他九岁方入学,按现在的学龄来看,他是一个超过了入学年龄的学生,好在,他还是一个孩子,这是不是因为他家境贫苦的原因呢?我想,这应该是主要原因。一个人想读书,是他美好的愿望,家长断不会阻拦,但不能按时入学,恐怕还是学费作祟,父母囊中羞涩所致。想来,这事,现在的孩子似乎理解不了,一者这是属于义务教育,不想上学也得上;再者,那需要几个学费啊,父母也太没本事了,怎么连这几大毛钱都拿不出来呢?其实,这样的窘迫之情,古今都有。我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那些苦寒的日子,父母无法拿出钱来让所有的孩子读书,为了我,二弟便放弃了读书,扛着一卷行李,从塞外辗转南下,过雁门关,来到云中,那里有煤田,那里可以挣来一点能够糊口的钱,他用自己并不结实的肩膀扛起了帮助父母养家活口的重任,从此,他便与读书无缘,与文字无缘。虽然,他很爱读书,却再也没有与书有直接关系了。虽然,他在寒冷的冬季穿着单薄的衣服背着一年未曾拆洗的行李辗转回到村子里看着我读书,他还会笑着说:读书,真的很好。

我知道李铉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有一个弟弟为他挣得一些学费支持他的学业,可是,我知道,他跟我一样有着“常春夏务农,冬乃入学”的经历。这几个字像一把盐洒在我胸口的那块伤疤上,阵阵疼痛,钻心彻骨。春天,风吹起的沙土砸向每一个塞外田野里的农民脸,并不断地贴粘,老牛瘦骨嶙峋地拉着那个老旧而沉重的石碡,我跟着它迎着春风却感受不到春意,偶尔冒出来的一根野菜红红的嫩芽会带给人无限的味觉的安慰,也许,那就是中午的一餐中的一个分子。那样的日子,有谁能够忘记呢?冬天,太阳慵懒地不愿早早出来,上学变成一个中午不休息的劳作,玻璃窗上的冰冻结成的窗花还有不太热的炉火将这个世界变成另一种生活。

李铉是不是也是这样度过他的读书生涯呢?我不知道,但是,他一边读书,一边劳作,劳作多于读书的生活与现代人主张的耕读极为相似。生活总是这样让读书变得艰难。有书不能读与想读无书读成为一种永远的悖论,风也罢,雨也罢,在顾宪成眼中变得十分美好: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是一种衣食无忧情境中的家国情怀,更是读书人志在天朝仕途的美好希望。可是,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这只能是想一想而已。李铉不仅想,而且想得很彻底;不仅做,而且做得很好。23岁,他已经可以用著作等身来描述他的学术成就了,三十余卷儒学论稿可谓多矣。但他还不满足,“用心精苦,曾三冬不畜枕,每至睡时,假寐而已。”这是一个苦读的范例。家贫,如果再不能勤苦治学,那还会有成就吗?大概不可能。因此,他的经历也是更多贫苦者读书的缩影。似乎可以解释所谓当今奇葩学校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葩之术,无所不用其极,其实,根源还在于他们需要从寒冷的冬天走出来,寻找到一丝丝光明与一点点温暖,他们更多的人都需要从尚不丰赡的生活中摆脱出来,然后进入到另一重世界。李铉们如是。

头悬梁,锥刺股。这是古人读书的精神。许多人都在批评这种教育,认为这是没有人道的,许多所谓的专家都在批判这样的读书,认为这违背人的发展规律。似乎会提出更为合理的教育方法,读书方法,所谓快乐学习、快乐阅读等等理论,其实,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那些专家们所谓的快乐被残酷的现实打得七零八落,美好的梦变成了浪漫的愿景。谁能改变售于帝王家的读书目的呢?于是,李铉们不是这样努力刻苦,哪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呢?李铉最终给儒人们树立了榜样,他得到统治者的重视,包括他的死都让读书人引以为荣:“儒者荣之”,这是带有鼓励和刺激作用的。在没有其他途径进入另一种生活圈子的时候,读书,是最可靠的。

有人会说,这太功利了。其实,如果说功利,其实并不是那些想改变自己生活的李铉们,而是那些阻止他们改变的权杖执掌者或者理论鼓吹者。《儒林》中那位刘孔昭真是一个人才,终因执杖者之故而愤郁而终。说他是个人才,绝非浪得虚名。这位少年失父的孩子,家境贫苦,但极喜欢读书。他不像李铉那样只有冬天才上学,他做得更彻底,负起行囊,奔波于乡间学儒门下,“伏膺无倦”地读书,但是,怀揣着梦想与远大的理想来到京城参加高考,原本兴冲冲、意浓浓、情切切、志满满,却落了一个“不第”的结果。从此,遭受了考场失利的打击之后,刘孔昭变得愤世嫉俗、油嘴滑舌起来:“儒者劳而少工,见于斯矣。我读儒书二十余年而答策不第,始学作文,便得如是。”自己的不幸变成了一种泄愤,他不仅说还要执杖者看,魏收阅后,仰天大笑:其愚已甚!哈哈,谁能理解一个失利者的内心呢?当他变得越来越与世俗相去甚远时,他其实已经失去了世界的整体。他最后其实是成了这个世界的另类,他在人们眼中就是一个十足的无赖或者疯子。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使我数十卷书行于后世,不易齐景之千驷也。”这话既是疯话,更是真话。他真的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千古流传,他也真的希望自己的志趣能博得人们的欣赏,但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其实,从开始,他就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才学,天真地认为天下的真理是掌握在大多数人的手里的。口无遮拦,只是过个嘴瘾,而“容止舒缓,举动不伦”却十足是一个疯子了。我们可能会想到那个范进先生,其实,比起刘孔昭来,范先生还算是幸运的,因为,他还是得到了一张对自己努力奋斗而获取的一张录取通知书!

传中一人,名叫马敬德,在做侍讲时,他的妻子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在他的眼中,充满着美好与幸福。《北齐书》这样记述:“其妻梦猛兽将来向之,敬德走超丛棘,妻伏地不敢动。”这样的梦在现代心理学家眼中,无非是心理压力大所致,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在马敬德眼里,这个梦却不同凡响。他说,我要做大官了,而且官品要超过九卿,老婆也要真正成为“夫人”了。呵呵,马先生不愧为一个了不起的经学家,更不愧为一个解梦高手,加之文字功底让人佩服,他的解读充满了智慧与期盼。梦的美好到底可能安慰多少人的心情和表达出多少人的不可直接言说的盈盈眉眼中的热切目光啊,可是,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人的一切希望都是无可预知的,他的官运、桃花运都是个人无法预料的。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与另外一个人或者另外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有着某种命运的搭讪关系,从而,籍此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在马敬德的生命中,一个叫赵彥深的人是他的“贵人”,改变他命运的正是这个人,包括他死后封谥,也是这位给他说了好话的,广汉郡王,这可真正应验了他老婆的美梦。

古代的读书人,通晓各种才艺者甚众,他们的行为或者学识总能从另一种形式上体现出来。《北齐书》儒林传中有这样一个人,名叫权会。这位像许多励志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是位苦命的孩子,他为人沉静闲雅,更主要的是会占卜算命,通晓易理。从一定意义上说,这是一种特殊技能,在那个科学并不发达的时期,能预知吉凶未来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他的身边总有许多希望学到这一技艺的年轻人。但是,权会却并不教他们,包括自己的儿子。这是不太好理解的行为,为什么不把这一技术传给他人呢?我没有从中看出原因来。但是,权会对想要学会这一技术的人说了这样的话:这种学问可知不可言。似乎在于强调它的玄乎和神秘,或者在于强调这一学问自我悟得更重要?可是,他还说了一句话:你们都是有地位的人,不需要通过这种途径仕进。话中包含了一个信息,那就是,这一技艺似乎可以使人得到想要的官位或者其他好处。那么,这种途径是不是不太光明正大呢?这当然也是我的揣测,并无实际证据的。但是,他不想让年轻人学坏,大约还是有着自己的担心的。那么,他本人是不是这样仕进的呢?从权会的传来看,他似乎也没有用这一下三烂的手段。可是,权会的死似乎有点玄机,在他七十三岁的某一天,他从办公室回家,平时总是骑驴的权先生不知怎么骑着马回家,而马突然间蹊跷地摔倒在地,权会便不能说话,突然离开人世,与世长辞了。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总是骑驴的人却稀里糊涂地上了马,他也没有能够准确地预知自己的生命长度,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想他曾经经历的一件稀奇事,他能用学识化解开来,转危为安。一天夜里,他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出了城门,四野死寂,连打更的声音也听不到,他却就这样骑着他的那头老驴,继续向前走着。走啊走,他忽然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跟着他,前面的人牵着驴,后面的人紧紧地跟着,好像在帮他走路,那两人动作轻忽飘飘,与活人不一样。这样的情境,如果被你遇到了,是不是会吓得屁滚尿流呢?权会定了定神,提高嗓门,大声诵读《易经》上篇,快要朗诵完一卷的时候,前后两人突然离散开来,权会也随之从驴身上跌落下来,当然,他被摔昏迷了,等他醒来,天大亮的时候,他躺在荒郊野外,离家数里。我们不知道传者为何会写这一离奇的经历,但是,我可以作这样的推测,权会是一个奇人,注定也有一个不平凡的奇异的经历。读书人的人生经历,总是充满着传奇,悲苦与痛楚伴着他们的整个人生。

人之芸芸,世情薄冥。谁能预知自己的命运呢?北齐的读书人如此,现代的读书人也不例外。他们踬踣于人生之路,但却坚韧地向前走,虽然他们不知道前路是不是平坦,也不知道有多少崎岖等待着他们,他们无怨无悔。最后,录儒林之赞如下:

大道既隐,名教是遵,以斯建国,以此立身。帝图杂霸,儒风未纯,何以不坠,弘之在人。

《北齐书·儒林》记载了哪些文化人(读书偶遇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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