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徐之才(读书偶遇之三)

怪人徐之才

李锦超

[好久没有写博客了,原因固然很多,但懒惰是最主要而且最根本的原因。乞丐在此感谢那些关心支持皇城根乞丐的亲朋好友们,今天发一文,与朋友同乐!]

遇到徐之才是偶然,然而,认真地读他却是发自内心。《北齐书》的阅读是较为痛苦的,人物关系混乱,事件堆叠,称谓混杂且转换频繁,这都让我感觉到无比头痛。而书的那些人物总让我觉出某些不安来,谄媚者随处可见,背叛者都到处都是,人的气节与操守在这本书里变得一钱不值,把中国人那点引以为自豪的忠贞观打得一地粉碎。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来,当读完之后,回过头来想,自己到有点喜欢这本书了。其中,喜欢的人物有两个,一是裴让之,一是徐之才。这两个以“之”构成其名的人,真的让我想了许多,有时候,我会想得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在室里慢慢走动——这样的感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我的阅读中了。裴让之,一位政治家,一位军事家,一位词赋家,总之,是一位难得的全才。中国正史中的那些正人君子们都应是这样的,他们都是难得的人才,但是,他身上的缺点也同样显得可爱,甚至于有点好玩儿,因为作为高考模拟试卷的语料精心地命制过了试题,所以,也就不去多说了。

徐之才,我说他是一个怪人,大约有点对他不太敬重,不过,也绝没有想污辱他的意思。只是从我个人的感觉而言,他真的很“怪”,甚至“怪”得让人不可理解。这个人的言行举止都会让你觉出他是一个生活中真实的人。那些高大上的载入史册者,大都是仰视,大多是敬仰,他们的生活与思想总是超越了一个常人所能接受的低线。比如,文天祥。这个人让人敬佩,使人仰慕,但却没有常人的思想,常人的情感,在读者思想中,他不过是一个英雄而已,离我们太远,远到不知道怎样去靠近他。于是,他就只能活在标语与口号中,活在书本上,活在国家有难的时代里。这大约有点悲壮的味道。

而徐之才则不然,他应该就是活在常人的世界里,与生活中的凡人对话。在历史的长河中,徐之才像许多活在史书中的人一样,总有值得人们瞻仰的优点,否则,他便不会活在史书里。徐之才是一位有着极高天赋的读书人,才学过人,少年得志。对于许多读书人来说,年纪轻轻便能为人所称道,并且还真能名实相符,其实是一件不易的事。大家都熟知的方仲永,可谓天赋过人,但是,慢慢地失却了才智,还变得平庸不堪,这就是名实不符了。大家也都知道王勃其人,被誉为神童,但是,他的才华一直永葆于他溺亡,但在仁途上,却是坎坷多舛,没能顺我顺水。当然,徐之才不属于这一列的。因为,他是真有才学,且真能机巧地运用。

这位五岁就能诵《孝经》的儿童,你能想象出他的状貌吗?而八岁就能大略通晓《孝经》的意义与宗旨了,你能想象出他们生活状况吗?真的让人佩服得不得了。我们现代的高中生读一篇《百喻经》节选文还头晕脑胀地大喊痛苦呢。你不佩服徐之才是万万不能的。有一次,徐之才跟着他的堂兄徐康到周舍家去听人讲授《老子》,周舍特地还给他们准备好了饭菜。觉着徐子才可爱,周舍便跟他开玩笑说:“徐郎不用心探究旨意而只为了吃饭吧?”这话如果问的是我而不是徐之才,我就不知道如何来回答了。一者,毕竟是一个孩子,看到好吃食首先想到提吃,那是正常的生理反映么。再者,在众人面前打趣,我的脸上恐怕还是过不去,顿时会红霞满天飞。或者,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说什么,窘于一处,着急了,还可能会哭鼻子。可是,这小家伙真是聪明透顶啊,机辩自如啊。他歪着小脑袋说:“听说圣人是使他的心空虚而让他的腹充实。”这是多么机智而有趣的回答。足以见出徐之才的才学,一语双关,幽默机智。当然,他不急不躁,简洁明了的语言,颇为得体。

如果一个孩子有如此之见地与学识,他的成长之路定然会顺畅的。徐子才的才学在那个特定的时代中,同样受到了国家的重视,十三岁,这是一个贪玩儿的年龄,但是,他却被录取为太学生,成为官学最高学府中的一位学员,这个时候
,他已经能够粗通《礼记》《易经》了,他与那些“大人”们一起研究中国的典籍,一起诵读儒家的经典。十三岁,恐怕还只能是被家长宠着并且逼着学习的年龄,徐之才应该说已是一个很有文化基础的人了。他的学识让成人感到惊讶,也让他从中获得了更多的好处,从他身上我们似乎也可以看到知识改变命运的影子。不过,这其实也还是个例。许多孩子在失去了童年的真趣之后,变得无趣而老成,其实,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可怕的,也可悲的。

徐之才医术高明到令人惊讶的程度。我以为,徐之才是一位复合型人才,他不仅学问功底深厚,有极强的记忆力,还有超人的技艺,即高超的医术。中国古代的医术常常与巫术相提并论,医者大多被认为能够通神灵接神旨,是与常人不同的。徐之才的医术当然也会是这样的,古人这样说: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大唐文学的掌门人之一韩先生这样说,大约是有道理的。是不是说,医者,首先还应是一个巫者?当然,我是不知道的。不过,读《北齐书》时,我深深地感受到,徐之才的医术还拯救了他的仕途呢。一次,他所在的官署失火了,大半夜,火光冲天,大家忙着救火,他却穿着红色的衣服跑出来看热闹,大火映着他的红色衣服,格外地显眼。这似乎是一种滑稽的做法,可是,事实正是这样,历史记载了他的所作所为,于是,那些忌恨他的官员便借此请求辞掉徐之才的职务,将它发回原籍,成为一个永不翻身的平民。但终因他医术高明,主管他的干部放了他一码。

徐之才这一特殊技术,不但使他享有权位,享受到了特殊的待遇,在特定时期还能保全他的官位。我想,在中国的历史上,医者巫者,总是被人们神化了的,因为,他们的行为拯救人的性命,解除人们的痛楚,是一种令人敬仰的行为。徐之才作为一位中医名家,为皇帝、太后及大臣治病,效果奇好。乃至于他被派来外地任职时,皇帝还有点舍不得。原因其实很简单,徐之才能治好他的淫欲过度的病。可是,有一位专以淫欲祸害皇帝的人,偏偏不能让徐之才给皇帝治好了病。这个叫和士开的人,本身是一个大流氓,但他不是一个无产阶级,却是一个富足的大流氓。他把皇帝“培养”成一个喜淫欲、乐男女之欲的不干工作的皇帝,然后他便趁机与皇后淫乱。和士开要祸害皇帝,徐之才要治疗皇帝,这原本治疗疾病的生活事件,在皇宫之中,一下子演变成了官场上的利益斗争,中国的事情,一旦成为官场争斗,就会成为可怕的斗争甚至会延续许久。这位和士开便千方百计地对徐之才进行打击报复,因忌恨而痛恨,于是,想出一招来,远远地打发徐之才到京外就职。皇帝重病时诏他回京,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其实,徐之才的医术不救这样的皇帝也未尝不可,但是,这其中的奥妙的确是难以一句话说明白的。徐之才的医术还表现在他能够治疗当今医学仍对此有点发怵的癌症。有一个渔民,因工作原因,脚长期在海水中浸泡,脚后跟长了肿瘤,疼得要命。徐之才一看便知,并准确地说出他的病因来。这对于一个渔民来说,不仅是救民,更重要的是挽救了他一家子的生计,徐大夫开刀取出两个肿瘤。呵呵,这莫不是一个奇才吗?

作为古代文人,知书识礼与识文件断字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徐之才既是一位医学学,一位政治家,还是一个了不起的语言学家。有两件事足以说明他深厚的汉语文化根基。武明太后生病了,就让徐之才的弟弟——尚药典御徐之范为太后医治。大臣们因忌讳而称太后为石婆,这一称呼似有不敬之意。坊间似乎还流传有一首歌谣:“周里跂求伽,豹祠嫁石婆。斩冢作媒人,惟得一量紫靴。”弟弟不明白这儿歌是什么意思,就来问见识广博的哥哥之才,徐之才说:“跂求伽是胡语‘去已’之意,豹祠嫁石婆难道有好事?那‘斩家作媒人’不就是让他们合葬在斩家吗?看来,太后活不了啦。恐怕还活过不四月呢?为什么呢?”他说,那“紫”即是“此”和“糸”,而“靴”是“革”“化”。这哪里是长久之物啊。您瞧瞧,徐之才既懂外语,还会拆字,不是一位不起的语言学家吗?他的推断是准确的,太后在四月一日与世长辞。

《北齐书》中还记录了一件事,可以见出他是一位了不起文字学家。他嘲笑一位叫王昕的人时,用他的姓“王”作文章。徐之才这样说:有言则诳,近犬便狂,加颈足而为马,施角尾而为羊。这几句话的确很有趣,将一个大家最为熟悉的“王”字,根据汉字书写方法对它予以改造,构成另外一个字,当然,可以构成取义美好的,也可以构成取义不好的,这要看他的目的与感情指向了。“王”是一个常见的字,且看徐之才如何取笑对方:如果给它加一个“言”,就是“诳”,说明王昕常常说大话,应是讽刺。如果“王”加上“犬”就是“狂”,足以说明王昕在徐之才眼中还是一条走狗呢。前两个字只是一种简单的偏旁构筑,算不得有才,可下面的字就不同了,徐之才这样说,如果“王”字长出了脖子和腿脚,那就是“”,脖子伸长了,似乎有所求,望能有所得,内心的企盼或者祈求之意自然而出,这便有了某种动机的不纯,而长了腿脚,似乎又增加对某种目的的努力追索,其讽讥之意,甚为奇妙。徐大夫还是不放过王昕,他继续说,如果“王”给它加上角加上尾巴,那就是一只羊啊,“王”之强悍与霸气跟羊之柔弱与温顺,恰成鲜明对照,似乎又写出王昕狡猾多变的另一面来。这个解释虽然有点过火,但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他对王昕的态度,更为他的文字功底而叹服。

徐之才真是一个奇才,我们不得不为他的忍耐精神叹服了。徐之才在中国古代算得上一个长寿之人了,据记载,他活了八十岁,在中国南北朝时期,能够活八十岁,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但徐先生却做到了。这也许跟他是一位著名的医生有关,也许与他的“宽纵”有关?我也说不好。但这位怪人的“怪”却真让人不可思议。我在前文中提到一个叫和士开的流氓,这个人与皇后淫乱,给他的主子戴了一顶绿帽子。就是他的同僚的老婆也放过,这其中就包括徐之才的老婆。徐之才的老婆长得应该不错,因为,她是魏广阳王的妹妹,是徐之才从文襄帝高澄身边求来的。有一天,徐大夫下班回家,大约是听到了闺闱中刺耳的声音,仔细倾耳,这竟然是自己的同僚和士开正在奸淫自己的老婆。这声音让一般男人听来,定会怒火冲天,必然踹门而入拳脚相加。但是,《北齐书》中这样说:“(和士开)乃淫其妻。之才遇见而避之。”一个“避”字,真是写出了徐先生的“大度”,这倒让我想到了他为什么极尽全力地讨好和士开了,甚至于连自己的老婆也贡献出去了。不仅避之,还说了一句让世人深感震撼的话:“妨少年戏笑。”哈哈,徐之才,真是有才啊。

读《北齐书》,让人开眼的事还多着呢,姑记一例,就笑于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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