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朴散曲浅说

白朴现存散曲四十首(小令36支,套数4组),这些散曲是白朴复杂思想的一个侧面,是对他词与杂剧思想的补充,同时,是对他杂剧曲词和词风格的凝炼再现。从中可以看到青春年少的幽怨情爱,可以看到隐者逸士的洁身自好,可以看到春夏秋冬的美景咏叹。
白朴爱情题材的散曲,保持了他戏曲同类题材的精神,或抒写男女对爱的执着,或抒发青春易逝的悲叹,或谴责阻挠者的卑劣,或描摹狐独幽闭的苦情,其中包含有诸多可取之处。
套曲《仙吕•点绛唇》描述的凄凉幽咽之景,使女主人公的心里增添了别样离愁,她把一片痴情寄予秋天晚景:“极目山如画”。自然景色唤起她断肠凄苦的情思,盼又何如,只好怀抱琵琶,有似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幽怨而凄美:“吟鞭袅青骢马,莫吃秦楼酒,谢家茶。”这是悠远的担忧,空旷的夜景。几回出入危楼,深闷的院宇,苍苔露打湿她的凌波袜,内心数着情人的归期,只落得泪湿罗帕、音信断绝。她为自己的命运占卜:“几度结龟卦”,结果只是“自元宵等待过重阳,甚犹然不到家。”一年又一年,企盼归空焉。一个幽独少妇复杂而苦痛的心情是多么真切。
敷写双渐江赶苏小卿故事的套曲《小石调 • 恼煞人》在苍凉的气氛中写出双渐的孤独心绪,“红轮西坠”“残霞照万顷银波”。傍晚的天色增加了离人的万丈愁绪:“雾蒙蒙,风细细,阻隔离人萧条。”萧瑟秋天晚景,隔绝了一对情人的千里相思。回想过去,睹眼下难堪之状,不禁发出了催人泪下的慨叹:“人间岂无成与破,想别离情绪,世间里只有俺一个!”惨痛的现实使她多了些许冷静:“恨冯魁趋恩夺爱,狗行狼心,全然不怕天折挫。”这是绝望的呼声,但仍心存幻想:“兰舟立地芦花过,橹声省可里高声和,恐惊散宿鸳鸯,两分飞也似我。”一片痴心,绝妙凄凉,此情此景,颇多苦恨。
《双调 •得胜乐 四首》中,作家写一个少女渴望与失望交替的痛苦:“红日晚,残霞在,秋水共长天一色。寒雁儿牙牙的天外,怎生不捎带个字儿来。”在辽远的深秋傍晚,一个少女独倚高楼,盼望归舟。她的希望之火在熊熊燃烧,而烟波浩淼的秋水,没有一个人一叶舟的影子,她失望了,失望的痛苦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久侍立,望穿秋水不见人,几声寒雁鸣叫,唤醒她的痴望,雁足传书的故事又在她脑海中出现,她要等,等这天空中鸿雁带来的信息,然而她再度失望。痴情、重情女子形象跃然纸上。
《中吕 •阳春曲 •题情》,写一对情人在封建家长的束缚之下的苦痛、刻骨铭心的相思:“轻拈斑管书心事,细折银笺写恨词,可怜不惯害乡思,则被你个肯字儿,它逗我许多时。”执着坦白的爱情:“你娘催逼紧拘钳,甚是严,越间阻,越间阻越情钳。”这不就是《墙头马上》中的李千金?这情思和恋慕是不带功名利禄的人性的反映。“笑将红袖遮银烛,不放才郎夜看书 …… 只不过迭应举,及第待何如。”思想明快、态度鲜明。
这类歌颂爱情和吟咏相思的散曲,十分明了地写出白朴对男女之情的态度,是《诗经》民歌精神的继续,也是汉乐府率真品格的沿革。他在为人类的爱而激动不已,为被阻隔的儿女鸣不平,为青春空逝的青年叹息,极力赞许他们诚挚的要求和人性的自然发展。
“有满目山川之叹”(《天籁集序》)的白朴,其散曲作品中,有相当内容是表述知识分子在元蒙高压统治下的痛苦和他们消极反抗精神的。这不是白朴一个人的遭遇,而是生活在那个时代所有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共同的写照。他们在野蛮的政权之下,精神上的创伤无以治愈,憎恨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脑际,又无力去战胜它,去改变它,只好采用消极反抗的态度来寻求精神上解脱。保命哲学也好,远祸思想也罢,都是他们内心世界积极的反映。他们的这种抵抗,包含了高风亮节的气概和宁折不污的精神。
套曲《双调 •乔木查• 对景》,通过时间流逝,书写人生短暂。春天“俄然”而过,夏景恰值“梅子黄时节”,“倏忽”间秋蝉悲鸣,白霜凝结,“不觉”又是彤云密布、朔风凛冽。这些铺写后,发出内心的忧虑:“岁华如流水,消磨尽,自古豪杰。”这种深重的慨叹表现了他对待官宦的态度,进一步阐明“盖世功名总是空。”像是花开瞬间,只是一瞬,而故国的纷扰残破增添了他苦痛与留恋。一片悼念之情,亡国之恨:“忆故国,漫叹嗟,旧游池铺,番做了狐踪兔穴,休痴休呆,蝎角蝇头,名荣共利切。”逐名追利又是如何:“富贵似花上蝶,春香梦说。”他看透了社会,看透了权宦,看透了人生,他终于发出了及时行乐的感喟:“少年枕上欢,杯中酒好天良夜,休辜负了锦堂风月。”
白朴如朱经曾言:“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元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青楼集序》)他曾“行遍江南,算只有,青山留客。亲友间,中年哀乐,几回离别,綦罢不知人损世,兵余犹见川流血。”(白朴《满江红•留别巴陵诸公》)“遥望石冢参军此葬……几度生灵埋灭。”(白朴《念奴娇•题镇江多景楼》)凄凉景状道出战火兵余的生民苦难,“可惜一川禾黍满地螟蝗。委填沟壑,流离道路,老幼堪伤”(白朴《朝中措》)离乱中看清了现实,思考中认识了社会:“不愿酒中有圣,但愿心头无事,高枕卧烟霞”(白朴《水调歌头》)白朴的这一思想根深蒂固。《双调•庆东原》三首,他不把官宦之途作为救国救民的一种出路。虽然眼下风流才韵,成为传统的佳话,而结果也只是“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劝人们不要把青春的用心全放在为宦做官上,“劝君闻早冠宜挂”,而沉醉于温柔乡、青楼梦中,去体味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吧。在严酷的世事之下,为了保命洁身、不惹祸非、劝勉人们了解世情。他的《中吕•阳春曲•知已》四首极写这种保命思想“不问时事,不理政纲,” 以达到高风亮节的境界:“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闲袖手,贫煞也风流。”这种思想指导下的座右铭就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尽樽前有限杯。”及时行乐,学晚年范蠡归湖隐居,逃避现实,这种思想在其《双调•沉醉东风•渔父》和《仙吕•寄本•劝饮》中,都有十分明显的表现。
赋景抒情是古代诗歌常见的题材内容,散曲中此类名作亦颇多。白朴该类题材作品也写得很成功,但是总体上显得不如他类作品。在这些作品中,较多赋于了浓重的自我情感因素,但缺乏深广意味,虽然也把他的复杂情感注入其中,透露出他内心的情绪,却显得单薄,如刚才介绍的《双调•乔木查•对景》就是这样,那种对世事漠然置之的人生观显得情绪化浓重。《大石调•青杏子•咏雪》也是如此,他把冬雪之景的心情刻画无遗:“好题诗句咏尤难。”结果是“醉眼朦腾”地自我寻找欢乐于酒中。《越调•天净沙》曲,写出他离超现实世界,去寻求欢乐和远避山间的思想,《越调•得胜乐》曲则通过对过去时光的留恋,对眼前现实的反抗,“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满于海”,但太浓重,太情绪化的个人内情流露,显得缺乏意味。这当然与作者的个人遭际分不开,但,终归有些缺憾。
总而言之,白朴的散曲作品亦如其杂剧、词一样,是元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既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他对现实社会的体认与态度,也从另一方面见出他的艺术特色。即不加雕饰,纯属天籁,情景相融,明丽可爱。散曲中一个重要特色是口语化,个性鲜明的语言,生动有趣。琅琅上口。这与他纯朴为文有很大关系。这种清新、自然、质朴、芳润的笔法,铺写了细腻而动人的心绪。这也该是他艺术风格的又一景观吧。
黑格尔说:“艺术的重要的一方面从来就是寻找引人入胜的情境,就是寻找可以注视心灵方面的深刻而重要的旨趣和真正意蕴的那种情境。”(黑格尔•《美学》第一卷第三章)我们可以说白朴的散曲也是找到了一种引人入胜的情境——即元蒙统治下遗老遗少的共同遭际和他们的理想他的精神实质,如是,白朴才是白朴,才是“高华雄浑,情深文明”的白朴。
(本文发表于《内蒙古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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