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新解》05/11/04发表于《乌海日报》

沧桑新解

不少网友发贴子过来,谈我的文章,褒贬臧否,各有道理。其中的共同认识是:“你的文章缺少沧桑感。”读来甚觉欣慰:我还存有某种稚趣或豁达的成份。
“沧桑”是“沧海桑田”的缩略语。见于《神仙传》。沧海变桑田,那是历经了太多的变故,是人生遭际的灭顶灾祸,更是作者历阅世事或遭遇不幸的写照,其中,包孕了太多的坎坷和痛苦,如是,方可有形容枯槁的外表和苍凉凄楚的心境,是不幸的一种文字呈现。我没有,也不追求。
纯洁明净,往往会被视为浅陋甚或薄识。其实不尽然。真正经历了人世之不幸,其实是智慧和感情的凝炼,反映到其人的行事和文字,却是干练与澄澈。鲁迅就是一例。一生遭遇坎坷,不幸缠身,但他临终的七条遗言中就有一条:“赶快收殓,埋掉,拉倒。”太清楚不过了,其简,其明,皆在这生命终结的最后几语。如此纯净的心思与澄明的情感,不正是他能够拥有太多引人瞩目的作品的根基吗?当然,我不可以与伟人比肩,也不得伟人心胸和才略,但存一份朴真与率直,何尝不是永生的财富。
把沧桑挂在嘴上,那是有意将其示众,似乎有某种嫌疑。或者求取同情怜悯,或者故作姿态,博取美名,其实是不智;如若将沧桑有意为文,便有为赋新词强作愁之嫌了,矫揉造作之余,多了些脂粉。因此,古人讲出“而今识尽愁滋味”时,却是“欲说还休”。岂不是一种沉静和稳健。真正经历沧桑了,反而到是如此之坦然,如此之平静。故而,我还是喜欢稚嫩和纯净,包括作人和为文。
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来。那是关于世人的事情。演员的创作似乎也是如此。唯其淡泊而纯美,才见出精髓和骨力。因而,《泰坦尼克号》中的男主角不是我们都熟悉的好来坞大腕,却是一个毛头小子,正是来昂纳多的敢爱敢恨和他的机敏纯真,才赢得了全世界女士的仰慕,才有了杰克。假如是施瓦辛格,那就会成为大船上的哈里,而不是杰克。我想,这样一部斥资两亿美元的电影,导演看准的正是年轻人的纯美和稚趣。还有著名电影《苔丝》的导演等一个十岁的孩子四年才完成他的作品,真是有趣至极。这也是稚纯而不是沧桑。
为人当存稚心,处事应秉稚纯,作文也需净美。所以,我十分庆幸网友的对我的评价——因为我所推崇的就是这个。所以我喜欢宋代的两个有着不幸遭遇却有着相同情绪和思想的人:一是屡遭谪贬的苏东坡,能够在世事变迁中宠辱不惊,那种竹杖芒鞋轻胜马的童趣和安适,远不是遭贬的沮丧样子;一是罢官归乡的张孝祥,丢官归乡本是没面子的事,他却在中秋之夜,泛舟洞庭,吟出肝胆皆冰雪的透澈心言,足见其智慧胸襟。正是:
玉宇澄明,何患蝙蝠出行?淡泊宁静,何愁文章浅近!

小 村 记 忆(发表并刊载于《当代诗歌散文精选(2005年卷)》)

小 村 记 忆(发表并刊载于《当代诗歌散文精选(2005年卷)》)
李锦超






我不仅一次地提到那个小山村:三道泉。
生于斯,长于期;养于斯,梦于斯。
清晨泛绿的山包上是清脆的山雀,挂满露珠的山杏溢满甜香,那些早起的鸟儿们便跳来跃去,找到一粒红红的果子或者一只白白的小虫,立在自家门口、眺望远处的晨曦,然后唤醒熟睡的孩儿,喂它们早餐,孩子们的嘴唇嫩黄,菱形张开,等着妈妈的哺养。忽然窜出的一只野兔子会打扰它们的和乐安详,但警觉的妈妈并不在意兔子,而是远处那个手持长铲的行人,它会将食物静静分食三个孩子,稳住它们,便远远地立在潮湿的山石上,喙会啄那绿黄的石花,眼睛却盯着那个慢慢行走的人,它的心一定也像山石一样沉重潮湿,甚至会有血流出,静伏在那儿一会儿,直到长铲人消失,然后急匆匆回到自家门,倾听孩儿们的心跳。
#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那是一只夜里未归的枣红马,在结满珍珠的碧草间站立,它不会长嘶,只偶尔发出一声低微而沉闷的鼻音,大概是草尖掭了它的鼻孔,或是一只调皮小虫爬上它的鼻翼?不过,很快就会平静,然后,低下头来,找寻草丛中可口的一撮,清脆的嚼咬声和青草的幽清的味儿混合在一起,慢慢飘向四野。突然,一只山鼠从它黑黑的蹄上惊起,它会警觉地竖起双耳,尾巴便夹在两腿间,前面一蹄会慢慢抱动。当山鼠的声息消逝,它便释然地低下头,嗅那草的味,长长的乌黑的尾毛随着甩动,直到主人抚摸它的鬃鬣,带它走向山泉。
不会等到太阳从东边树丛钻出,山丹花先红了野草间,一年生的独一枝,窈窕阿娜,两年生的娇艳欲滴,十年生者,热烈奔放。妈妈说,山丹花单头(一花)是一年,每一年增一花。这便像树的年轮,不过,树的年轮只有树成了木材、牺牲了生命才看得见,而山丹花却不需要那样悲壮,只从那红红的蕊或火一样的花即可辩认,喇叭状的花瓣中是深黄或深红的触角,蜜蜂会来探访,但不是清晨,而是近午。现在的它们很悠闲,与在它们身上、芳唇上跳舞的露珠一同欢乐。山石下的小蚁们开始外出,经过山丹花的茎,也会轻轻触它的衣裙,惹得它们浅浅地笑。飘落的花瓣被小蚁逗弄着,向另一个地方去,不小心飘落在山溪,伴了泠泠泉水,缓缓飘动,山泉中多了一些芬芳,小村因此而欢唱。山醒了。



落满红霞的山野,苦菜的清香窜入你的鼻孔,一声长长的山歌唤回榆树上盘桓的星星的眼睛,小院中便会有溢满笑靥的村民,手中没有蒲扇,头上没有草帽,脚上没有鞋子,膀上闪着月光,一袋丝拉丝拉的旱烟令你悠远地想,一直到他们那些故事消失在睡梦中。
吱扭吱扭的辘辘声过后,一只木桶中满是抖动的月亮,嫦娥浴于清凉的山泉也浴在小院的水桶中,总会有人把水提到闲散的人的中央,喝吧。便是一只用了几代的铜瓢在水桶中出出进进,从人们的手中传过,咕嘟咕嘟地响声,总令人陶醉,不必客气,要的是一种氛围,你即便不认识其中的任何一位,也可毫不客气地豪饮,他们会用微笑向你表示友好。
杏树中青杏上月光斑驳,杨树叶中是闪动的眼睛,微风轻拂,摇碎了一地暗花。总会在这个时候听到夜虫的鸣叫,唱它们的歌,但总是轻柔而和畅,哪家的羊会发出咩咩的叫声,惹得水中的蛙咕咕咕地叫几声,但很快就平息下来,另一处的沙沙的夜籁会叫人心爽,如此安谧,如此平静,又如此和畅。
谁家贪玩的孩子还没有回家,妈妈立在门口,张望泛潮的路,也会喊一嗓子自己的孩子的乳名,但更多地是等待,就如同等星星、月亮一样,心里着急,表情却平静,当偶尔从邻院传出一声小狗的友好的叫声,然后是木栅门吱呀的开启,举起赤臂的两手,向妈妈怀中扑去,一声吻在脸上的脆响,消解了心中的担忧,母亲便紧抱着孩子,走进自家的院落,锅里飘出了农家饭的香味,炕上便是围坐的一家。
有时候是一场露天电影,往往是挂在两树间的银幕,一只很大的灯泡照得全村都感到新鲜,领着大的,抱着小的,施逦而来,踏碎了月光,叫醒了星斗,惹了夜虫,烦了蚊虫,灯光中有许多不速之客,蒙蒙地飞,轻轻地碰那盏灯,然后落在任一处,和人们一起观看那部讲述了很久的故事,但人们喜欢,喜欢这样,比家中看电视有趣。人虽不多,总在人群中看到年轻人喑暗攥着的手,电影中是什么,于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场景,偶尔也会断电,偶尔也会听到老人不耐烦的长吁,但只要银幕上有人影晃动,便又恢复了平静,设备陈陋,也总会时不时调动人们的情绪,把精彩留给回家路上的想象,哪怕背上还有酣睡的孩子。
这样不能割舍的地方,还是那个三道泉。



还是那条河,幽幽地,泛着涟漪,小蝌蚪们总会从鹅卵石的缝隙中窜出,自由而轻灵,每当蛙鸣声此起彼伏,那首永恒的歌便回响在依依杨柳中,透了凉爽与清香,渗出小麦的拔节的脆响,直到新月从山脊隐去,碧山变成暗影,山村才真正地幽静下来,偶尔传来的一声山鸠的呓语,带给你一种悠远而纤长的遐想,三道泉便进入深夜。
会做一个好梦,梦那太阳把第一缕光晖随晨风送到西边的山巅,那棵古老的榆树上便有一种漂染的彩色,古劲的虬枝总有说不尽的沧桑,但见证者是小河中一代又一代的鱼儿和村道中悠闲的男男女女,这个梦会是不倦的山光水色,是轻萦于山腰的雾霭,是杨柳堆烟的幻化的泉水岸渚。会不会再响起牧笛,会不会再吹起喇叭,会不会传来牧羊人高亢而嘹亮的山歌,会不会有草丛中忽然窜出的灰色兔子或者田畦里彻头彻尾的黄鼠……小河是知道的。
冰雪覆盖了山野冰面,群童自制的冰车哗哗啦啦震响在弯弯的河道,一个急转弯后,才看见狗皮帽上落满霜花,一根长长的手套带系了厚厚的花手套,举起双手抬起双脚,任冰车在冰上滑过,瞬间的飘忽总显得舒畅,偶尔遇上暴起的冰丘,裂了几条缝,看见花纹布满的冰层里,是平淡而汩汩的河水流淌,孩童会用一个优美的动作立定,瞅那熠熠闪光的五彩奇妙的水泡和枯草的纹路,然后再抬起手两脚用力,向下游滑去,直到许多的冰挂耸立的陡坎边,向下张望。当然,可以将冰车放在冰面,从岸的缓坡下去,看那千姿百态的冰柱,粗者细者,滑者涩者,独立者,连成片者,不需要灯光,只要阳光的七彩,已足以形成一个黄龙洞奇景,冰下潺潺作响的泉水奏响着不息的歌谣,听叮咚的演奏,想象似飞天的自然冰雕,和老人们关于山泉冰洞的传说,只消你仔细,只消你富有想象,只消你思接千载,这里不会令你失望,于是会有许多梦,是关于寒冷的泉水冰洞的,再也不需要你视通万里。

农 民 工(发表于05/10/22《乌海日报》)

农 民 工(发表于05/10/22《乌海日报》)
李锦超



对农民工有一种特别的敬意,打心眼里的敬意。
太阳还深藏在大山背后,迷蒙的朝雾中,城市居民刚刚睁开惺松的双眼,开始一天的晨练时,操了各种口音的农民工们已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他们执著地为这个原本并不属于他们的城市挥洒着汗水,甚至是血,甚至是生命。
他们不会有丰盛的早餐,各种小吃与麦当劳均与之无缘,他们打内心也希望能有一个悠闲的早晨,带着妻儿款步进入一家早餐店,正襟危坐地吃一顿早餐,然后在马路边儿的街心广场上散步,再送儿子上兴趣班,他们想过,可他们没有实践过。城市之于他们只是一座过往的城堡,即令有珍宝万千也不会属于他们,他们之于城市是一个个过客,纵然有如许渴念,也只能转眼逝去。于是他们现实而浪漫地生活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当他们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眺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当他们睽一眼豪华宾馆中打情骂俏的款爷小姐,当他们痴痴地望如龙的汽车想美丽的心事时,就会突然间高吼一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或者忧郁地变调唱一句:老乡,是否有钱寄给你爹娘。他们不求永久地栖息在这里,但他们却用心为这个城市描绘着一幅幅最现实的图画。脚手架上的哥们儿啊,有时也会黯然神伤,但他们绝不会在高空中悲哀地倾诉,一切均在那颗质朴的心中。
阴冷的地沟中,蚯蚓般蠕动着他们的裸露的赤红脊背,仅容一人立的壕沟中会有多少眼泪,但汗水和泥土的混合已无法辨别,那吭哧的用力声与关节的脆响震颤着两旁潮湿的泥土。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心里的愿望只有一个:多挖一米,然后在壕沟边儿上买一瓶本地啤酒两个馒头几根黄瓜来完成午饭。
阴雨天的日子,郁闷而开心。他们躺在刚刚浇铸完混凝土楼板下,听外面闷雷炸响,看雨滴砸在水中的水泡,看身下没有床铺的草垫上发抖的潮虫,想着远在千里之外家中的年迈的父母或者幼小的儿女。他们会从潮湿的被卷中拿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烟卷,划着火柴,用力地吸一口,然后看吐出的烟圈向没有玻璃的窗户外飘去,再被雨吞没。取出那张脏兮兮的烟盒纸,用自己的习惯写法写上日期和雨天停工。
躺在黑黑的褥子上,寻找一种心理的安慰,或者,一本盗版的街头杂志,使他们内心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或者相互讲述听来的故事,或者添油加醋地说着手机短信。这也算一种乐趣,桃花岛上的艳遇是他们闲聊时的中心话题,但这永远都是一种难以实践的心理安慰——他们比谁都清楚。
走在街上,他们从来不会觉着自己卑微。虽然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光着古铜色的膀子,肩上是晒卷的一层干裂的白皮,可并不在意那些投来的异样但并不高贵的目光,他们会我行我素地讲这里人听不懂的家乡话,兴致高处,还会开怀大笑,令行人驻足,他们的一切仿佛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另类世界,语言、行为甚至内心。
熟悉而又陌生的农民工哥们儿啊。